第1章 假结婚

汤嘉莉是美女。出生成长在谯城西乡一座小镇,认识她的人无可非议一致认可。

她的性格继承父亲聪慧精明、狭隘狡黠这些小镇人固有的特征,兼蓄母亲刚愎蛮横、固执倔强的任性。按理,一个女孩儿具备靓丽的外表和沉稳的理性,人生道路完全可以顺着自己设计的轨迹循序渐进。

然而她命运不济,在她还未进入成人的行列,就遭到一次沉重的打击。这个责任不在她身上,完全由愚昧无知的父亲一手造成。

小镇人痛怜惋惜,一朵含苞蓄蕾还没绽放的鲜花却遭到严霜酷雪的摧残。

她是结过婚的单身女人。镇上人对结过婚的单身女人一概称之为寡妇。

汤嘉莉不承认,她爸汤裁缝更是否认。谁要说他的宝贝独养女是寡妇,他要掘他们家的老祖坟。嘉莉的妈妈汤婆娘是个闲事佬,成天在镇上转悠,见有人扎堆,她总要凑上去,偷听谈论的什么话题,打闹什么诨趣。闲聊人谈到热闹处,她会疑神疑鬼地插上一句,“咱家小莉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,你们可别乱嚼舌头根子。”

有好事人答话:“谁也没说你家的小莉是寡妇呀。”汤婆娘不答应了:“你这不是说了吗……”接着,她会把人家的祖宗八代都骂个尽。她最忌讳“寡妇”这个词。天长日久,镇上人知道了,便都敬而远之。

说起这,还是年前的事。汤嘉莉刚进初中,就赶上一场前所未有的运动。学校里的男男女女忙着贴大字报,搞批斗,有时还到城里大串联。汤裁缝不准女儿在外打打杀杀。女孩子要文静,成天在外面冲冲闯闯像什么样?他把她关在家里打下手,缲缲衣边钉钉纽扣什么的。

一年过去了,上面突然来了精神,说进中学的学生全部下放农村,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汤裁缝慌了手脚:熬了七世占街头,多吃多少酱麻油,农村进小镇那是鲤鱼跳龙门!祖上熬了几辈子轮到他才吃上城镇供应粮,过上风不打头雨不打脸的小日子。转眼间,宝贝女儿又要重蹈覆辙回到乡下,面朝黄土背朝天。

他不甘心,无论如何也要保全女儿。汤裁缝上下打听消息,如何才能逃过这一劫。城里有个远房亲戚告诉他,听说结了婚的女孩,主家人吃公家饭的不下放。汤裁缝听风就是雨,如获至宝。女孩子家迟早是要嫁人的,现在嫁人了就能躲过下放的这一关。

城里那个远房亲戚说她的侄子在部队,现役军人,还是个官当班长,急等着找对象。人有人才貌有貌相,前途无量。汤裁缝回家和婆娘商量了,话刚说了半截,就被婆娘骂得狗血喷头:“你老昏头了,咱家小莉有多大,过了年才十六周岁,法定婚龄还十八呢。”

汤裁缝说,这不是应急嘛,躲过这一关就成。他动用关系改了户口本,一夜间冒长两岁。和城里那门远房亲戚,鬼鬼祟祟地开出了结婚证。

汤裁缝兴高采烈地回到家,准备阻击街道主任孙歪嘴的攻势。孙歪嘴笑嘻嘻地登门了,开口就说,恭喜你,你家小莉是独生子女,不用下放了。

汤裁缝对孙歪嘴一直有敌意,上面不论有什么精神,他都是第一个响应。比如“除四害”,公社杨委员随口说一声,他就在街道动员起来,认真给每户每人布任务定指标。“破四旧、立新风”这些新词儿刚从学校传出,孙主任急不可待地给红卫兵当向导,最先抄了街道上十几户老户人家。

汤裁缝家作为首户,这次学生下放,孙大主任更不愿落后,听风就雨,文件没到,就在清流镇上十几户有中学生的家庭轮轴转。孙歪嘴有口才,两片薄薄的嘴唇讲得唾沫四溅。他想扒功,街道主任不是他的仕途终点,他的目标是进公社大院里办公。

汤裁缝听了鼻子都气歪了,没好气地说:“孙大主任,你莫不是和我们草民斗趣趣吧?”孙歪嘴倒是一本正经地回答:“这回不是打招呼吹风,是文件,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。”他说着掏出笔记本,“我从杨委员那儿亲眼看到盖着县政府大印的文件,为使文件精神原原本本不走样,特地摘抄了关键有用的几段,我念给你听听……”

“好了好了,孙大主任,你去办大事吧,我这里还要做生活糊口呢。”汤裁缝下逐客令。

汤嘉莉是独养女。不是汤裁缝计划生育,那时还没这档子事。以汤裁缝的心愿儿孙满堂,多多益善。镇上老辈人说,娶老婆看三件,鼓奶子细腰大腚瓣,这样的女人最能下崽。

汤裁缝记着了,相亲的时候,不看女人脸,专瞅着女人的胸脯、身腰和腚瓣,三样符合标准就成。

成亲拜堂那天,镇上贺喜的人见了新娘子,一个个忍不住捂嘴笑。五大三粗,比汤裁缝大上一套还拐弯。汤裁缝瘦小精干白白净净,一副文弱书生模样。第二天街坊邻居拿他咂味:“昨晚上是你搂着娘们,还是娘们搂着你?”汤裁缝也不含糊:“咱图实惠,趴在上面比新弹得被絮还软和,舒坦。”

女人娶回家,汤裁缝力气没少下,老婆的肚子就是不见动静。进门几年了,除了吃饭拉屎,连个响屁都没放过,更谈不上怀崽了。他怀疑那句老话。

汤裁缝指桑骂槐:“养只老母鸡还能下几个蛋呢……”

汤婆娘也不是饶人碴子,拍着肥胖的肚子:“咱这块肥地,撒把木头屑子都能长出苗,就怕你肚里掖装着的都是些发了霉生了虫的糟皮糠……”

汤裁缝哑口无言了。他无法辩解,原因不知道出在哪个人身上。

为了证实自己没问题,他趁女人回娘家出去打野,和后街的刘寡妇通上一腿。没过两月,刘寡妇说有了。

汤裁缝不放心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刘寡妇说:“咱是过来的人,崽下一堆了,还能不知?有两月不见红了。”

汤裁缝说:“只一次,就有那么灵光?”

刘寡妇说:“如果不信,再等几月,咱给你生下个崽看看。”

汤裁缝连连摆手:“不必了,咱与你好,就是试试咱肚里的种子管不管用。有你这话,咱心里塌实了。”

汤裁缝日思夜想有娃子,可他不敢在别的窝里带。汤婆娘的辣味他尝试过。

新婚之夜,客走主人安。汤裁缝这才想起新娘子还饿着肚子守洞房呢。他下厨房亲手煮了几个荷包蛋。推开房门撩起蚊帐请新娘子用餐。眼前一道白光闪现,他惊傻了。新娘子赤身裸体一堆白肉,四肢挓挲躺在床上。汤裁缝惊慌失措。

新娘子伸手把他拎到床上,三把两给他的裤子扒了。磨蹭什么,老娘都急上心火了。汤裁缝措手不及没有一点思想准备,家伙自然不撑劲。新娘子轻车熟路忙活一气。汤裁缝哪见过这种阵势,畏惧恐慌浑身颤抖,软塌塌的家伙流淌新娘子满肚皮。

新娘子长长叹口气,一脚把汤裁缝踢下床。“不中用的东西,滚一边睡去。”

汤婆娘主宰着家庭说一不二,文的武的汤裁缝都不是女人的对手。泥巴人子也有土性儿。一次,他被逼急顶了几句嘴,汤婆娘人高马大往前一站:“胆子混大了不是,也敢能嘴反舌?”抓着他的衣领轻轻提溜起来,汤裁缝告饶才免去惩罚。

床上事儿,汤裁缝望而生畏。当初他求子心切只记住老话前半截,殊不知,彪马驼壮汉,虎狼结成伴。自找苦吃。

家中有个母老虎。汤裁缝借给他两个胆儿,也不敢把野种领回家。可既然借人家的地做实验,就得付青苗费。汤裁缝托人从苏州买回几块上乘的布料送给了刘寡妇,算是补偿费。

问题闹得水落石出,清楚明白,汤裁缝理直气壮。他对女人怎么看都不顺眼,时不时叽咕几句。

一次火头上说走嘴,冒出了隐情:“咱要不念着夫妻情分,孩子早领回家了。”汤婆娘没与他争吵,小包袱拾拾,第二天偷偷回娘家了……

汤婆娘怀孕了,生下个女孩。汤裁缝虽然不满意,但毕竟有了孩子。能生孩子,就说明俩人没问题,就有希望,儿子总会生出来的。汤嘉莉从婴儿长成幼儿,长成了少年,汤婆娘又歇窝了。汤裁缝信心不减,希望不灭。

独生子女不下放,这是喜迅,可汤嘉莉为此付出代价。好在只是一纸结婚证,没有接受男方的聘礼,更没成亲拜堂进洞房。再说,年底城里远房亲戚的娘家侄子,“官”不当了,退伍回家捏泥巴蛋蛋。一心想让女儿攀高枝的汤裁缝,哪容女儿嫁给一个农村退伍兵,便找个借口,将这门亲事悄无声息地辞了。

汤裁缝自觉事情做得巧妙,万无一失,喝着小酒庆幸。镇上不知哪个嚼舌头根子的,探到消息,一夜间满镇风雨。

是姑娘是媳妇,镇上人谁也不愿去深究。按镇上的习俗,领过结婚证的女人还叫姑娘吗?再看汤嘉莉那身腰:丰满的胸脯,圆滚的屁股,没受男人精气滋养,能生出这样妖艳水灵吗?何况清流镇是个是非之地,闲事佬扎满街。